研究 | 王健：数字化究竟是加剧还是缓解劳动收入不平等？
以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为代表的数字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经济社会，也引发了学界对“自动化是否会进一步拉大高技能与低技能工人之间工资差距”的持续关注。过去四十年的经验研究表明，自动化是推动工资差距扩大的重要因素之一。然而，数字化的内涵远不止于自动化：它不仅改变企业对不同类型劳动力的需求，也会影响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技能选择与职业结构，进而对劳动收入不平等产生多重影响，甚至可能带来方向相反的分配效应。
那么，数字化究竟会扩大还是缩小劳动收入不平等？围绕这一问题，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王健携手山东大学黄继雷、中国科学院大学孙毅、多伦多大学杨立岩合作完成论文 “Does Digitalization Widen Labor Income Inequality?”。近日，该研究被国际经济学顶级期刊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 》接收发表，为理解数字化时代收入分配变化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作者简介
王健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教授；深圳高等金融研究院副院长、FEMBA项目主任；中国经济与企业出海战略研究中心主任
研究领域
国际金融、货币经济学、
国际经济学、行为金融和经济学
本文合著者
Jilei Huang
Shandong University
Yi Sun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Liyan Yang
University of Toronto
研究简介
研究背景
数字化技术的快速发展，引发了学术界对其是否会加剧劳动收入不平等的广泛关注。现有文献多侧重于数字化的自动化特征，而相对忽视了数字化对劳动力需求和供给的多维影响。为填补这一研究空白，本文构建了一个将工人职业选择内生化的经济增长模型，系统分析数字化通过劳动需求与劳动供给两个渠道对不同维度收入不平等产生的影响。论文指出，数字化不仅是自动化进程的体现，还会通过影响劳动生产率和工作时间调节机制，改变技能工人与非技能工人之间的结构性关系，从而对收入分配产生复杂影响。
研究内容
论文的核心内容围绕数字化如何通过“常规淘汰效应”与“时间调节效应”两个机制影响收入不平等展开。
常规淘汰效应指的是数字化技术的进步（尤其是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引入）使得非技能工人的既有技能加速贬值或直接过时，因为这些技术能够替代重复性、程序化的劳动任务，从而降低非技能工人在生产过程中的相对生产率。
时间调节效应则强调数字化不仅会淘汰旧技能，还会催生新的学习工具和辅助手段（如智能客服系统、AI培训平台等），这些工具能够帮助工人更快地掌握新技能，而且对非技能工人的提升作用往往更为显著——它们降低了技能获取的门槛，使非技能工人能够缩小与技能工人之间的能力差距，进而可能减少两类工人之间的收入不平等。
然而，这种正向的学习辅助效应与负向的技能淘汰效应同时存在，且数字化对不同类型工人的有效劳动时间及其利用效率的影响方向与强度各不相同，从而使得技能与非技能工人之间的收入不平等关系变得更为复杂。
论文进一步区分了三种不平等测度：技能组间不平等、各组内部不平等以及整体经济的基尼系数，并探讨了数字化对不同测度的影响方向与强度差异。
研究模型
在模型构建方面，论文基于任务型自动化增长模型，引入工人能力异质性与职业选择行为。每个时期，工人根据其认知能力选择成为技能或非技能劳动者，技能获取需付出时间成本。
数字化进程通过三个参数实现传导：自动化任务占比、对非技能劳动生产率的削弱程度、以及对两类工人有效劳动时间的调节系数。模型在平衡增长路径下求解职业选择阈值，并据此推导出不同不平等指标的解析表达式，进而分析数字化进程中这些指标的动态变化。
研究结论
研究表明，数字化对劳动收入不平等的影响高度依赖于所采用的不平等测度。
对于组间不平等而言，数字化可能产生单调递增、单调递减或 U 型关系；对于组内不平等而言，技能工人内部收入差距的变化与技能工人占比的变化趋势一致，而非技能工人内部的不平等则可能呈现倒 U 型轨迹。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数字化进程中，基尼系数与组间不平等的变化方向可能完全相反。这说明，整体收入差距不能简单地用群体间收入比来替代衡量。该发现揭示了数字化与收入不平等之间关系的复杂性和情境依赖性。
研究意义
本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现实意义。在理论层面，本文为理解数字化时代收入不平等形成的多重机制提供了统一分析框架，突破了传统自动化研究仅关注劳动需求侧影响的局限。在实践层面，研究结果提示政策制定者，在评估数字化影响时，需要明确所关注的不平等类型，并针对不同作用渠道制定差异化干预措施。例如，降低技能获取成本、缓解常规淘汰效应、合理调节工作时间分配等政策，可能会产生不同的分配效果。通过揭示数字化影响收入不平等的非单调、多维度特征，本文为后续实证研究与政策设计提供了系统的理论基础。
Does Digitalization Widen Labor Income Inequality?
Abstract: We develop a growth model that endogenizes occupational choice of workers with different ability levels to study how digitalization impacts labor income inequality. Our analysis incorporates digitalization's multifaceted effects on the real economy: (i) it influences economic growth through automation, and (ii) affects labor income inequality through two channels---labor productivity (demand side) and labor time modulation (supply side). We examine how digitalization, operating through the labor demand and supply channels, impacts wage inequality (i) between skilled and unskilled workers, (ii) within each skill group, and (iii) economy-wide. Our analysis reveals that digitalization's impact on labor income inequality---whether exacerbating or mitigating disparities---depends on the inequality metric employed.
Keywords: Digitalization, between-group inequality, within-group inequality, Gini index, labor demand and supply, worker abil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