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聚焦

当雾霾不再只是遮蔽城市天际线，而是悄然影响企业出口产品选择与出口收益时，我们是否还能够把空气污染仅仅视为环境问题？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张鹏教授与上海财经大学的Shi-Ting He教授以及香港中文大学的Liugang Sheng教授的合作研究“Air Pollution as Comparative Disadvantage”首次系统识别空气污染对出口企业比较优势的因果效应及其内在机制。该研究以2000至2007年中国海关企业—产品层面出口记录为核心样本，结合县级年度PM₂.₅浓度数据、产品层面劳动密集度指标以及企业层面劳动生产率信息，构建了多源匹配数据集，并揭示了空气污染可通过劳动生产率渠道削弱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竞争力，并推动企业调整出口产品结构。

该研究论文在国际经济学顶刊《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线上正式发表。

作者简介

张鹏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

副教授

研究领域

环境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劳动经济学、健康经济学、应用微观计量经济学

本文合著者

Shi-Ting He

Shanghai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Liugang Sheng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研究简介

研究背景

空气污染已成为全球性严峻挑战，对公众健康、环境可持续性与经济发展构成持续威胁。在发展中国家，企业尤其容易受到不利生产率冲击的影响，而制度与基础设施的不足往往放大了这类冲击的风险与成本。尽管已有文献从微观职业层面或特定制造业部门考察了空气污染对劳动生产率的负面影响，但关于空气污染如何经由生产率渠道影响国际贸易表现、进而塑造国家比较优势的系统性因果证据仍然匮乏。与此同时，国际贸易既可能加剧本地污染的宏观外溢效应，也可能成为污染冲击向更广泛经济层面传导的渠道，然而既有研究多聚焦于贸易对污染的影响，反向因果关系鲜有深入探讨。在此背景下，本文利用中国高度细化的企业—产品—年度出口数据，首次系统识别空气污染对出口企业比较优势的因果效应及其内在机制。

研究内容

研究以2000至2007年中国海关企业—产品层面出口记录为核心样本，结合县级年度PM₂.₅浓度数据、产品层面劳动密集度指标以及企业层面劳动生产率信息，构建了多源匹配数据集。为克服空气污染与出口之间双向因果及遗漏变量偏误，作者采用热逆温现象作为空气污染的外生工具变量，该气象条件能够捕获污染的外源性波动，且与经济活动无直接关联。实证分析分为三个层次：首先估计空气污染对企业劳动生产率和出口绩效的平均处理效应；其次检验污染冲击对不同劳动密集度产品的差异化影响；最后考察出口企业如何通过调整产品范围来应对污染所致的生产率损失，并进一步分析企业规模与所有制异质性。研究还通过排除农业产品、贸易中间商以及迁移企业等方式增强识别有效性，并通过多种稳健性检验巩固结论。

研究模型

本文构建了一个多产品异质性企业垄断竞争模型，作为实证分析的理论基础。模型中，企业具有异质性生产率，并在同一生产框架下生产多种产品，每种产品的劳动密集度存在差异；劳动增进型技术受空气污染水平负向影响，且污染通过降低劳动效率直接提高边际生产成本。消费者侧采用常替代弹性偏好，产品间与品种间替代弹性相区分。企业面向国外市场时需承担冰山运输成本与固定出口成本，利润最大化下，污染上升将提高出口价格、减少出口收入，并且劳动密集度越高，出口损失越大。模型进一步推得，污染上升会提高出口所需的最低消费者口味阈值，促使企业退出劳动密集型品种；同时，允许企业支付固定成本采用防污染技术，更高效的企业（规模较大）更能承担该成本，从而缓解污染的不利影响。这些理论预测为后续交互项分析、产品退出概率估计以及规模异质性检验提供了清晰的方向。

研究结论

实证结果表明，PM₂.₅浓度每增加1%，企业劳动生产率下降约0.95%，企业—产品层面出口收入下降约0.89%；以样本均值计算，每微克/立方米的污染上升对应约1.25%的出口损失，全国年度总损失约30亿美元，占2000年中国商品出口总额的1.2%。异质性分析显示，劳动密集度最高的四分之一产品所受负面影响比平均水平高出17%，而劳动密集度最低的四分之一产品则低14%。企业层面，污染冲击显著提高了次年放弃出口劳动密集型产品的概率，且企业倾向于将产品结构从高劳动强度转向低劳动强度品种；企业级估计表明，污染每上升1%，企业退出任何产品的概率提高0.47%，且退出品种的劳动强度显著高于企业自身平均水平。规模异质性方面，规模中位数以上的出口企业所受负向影响仅为中位数以下企业的三分之一；私营企业所受冲击显著强于国有与外资企业。此外，污染对企业的进入与退出决策、出口质量与价格均无显著统计影响，说明调整主要集中于在位企业的产品范围而非市场进入退出。

研究意义

本文在学术层面首次为空气污染与国际贸易之间的因果关系提供了严谨的微观证据，将环境经济学的污染效应延伸到比较优势与多产品企业调整的经典贸易议题中，拓展了劳动力冲击文献中对企业产品组合反应的认知。在实践层面，研究表明空气污染实质性地侵蚀了劳动充裕型经济体的传统比较优势，这意味着旨在改善空气质量的环境保护政策并非必然抑制贸易，反而可能通过提升劳动生产率和维持劳动力密集型产品的竞争力来促进出口，尤其对处于发展阶段的出口导向型国家具有重要政策启示。同时，企业通过产品结构升级与规模经济缓冲污染冲击的现象提示，环境规制与产业升级可协同推进，而非简单取舍，为发展中国家在出口增长与环境保护之间寻求动态平衡提供了新的经验依据。

Air Pollution as Comparative Disadvantage

Abstract: This paper is the first to examine the impact of air pollution on exporters’ comparative advantage in the global market and their ensuing strategic responses. Using comprehensive firm-product export data from China spanning 2000 to 2007 and exploiting exogenous variation in air pollution induced by thermal inversions for identification, we estimate a detrimental effect of increased air pollution on exports through its adverse impact on labor productivity. The effects are particularly pronounced for labor-intensive products, prompting firms to restructure their product scope away from labor-intensive varieties. Moreover, larger firms exhibit greater resilience to these adverse effects. The quantitative analysis demonstrates that improving air quality in China would significantly enhance its comparative advantage and aggregate welfare, while also benefiting the rest of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