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聚焦

每到年底，“突击花钱”总是引发热议——花不完的预算必须清零，仓促支出却带来巨大浪费，我们通常将问题归咎于预算制度。近期，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张鹏教授与合著者复旦大学张平教授、陈醒讲师、诸葛安东博士生合作撰写的论文The Enduring Trauma: How Officials' Childhood Famine Experiences Affect Year-end Spending Surge，揭示了一个更隐秘的驱动因素，即官员个体早期经历对公共财政行为也有长期的塑造作用。

该研究通过对2008-2018年中国城市层面数据与官员传记的实证分析发现，童年时期经历大饥荒的官员会形成显著的“财政保守”倾向，但在“不用即作废”的预算规则约束下，这种保守偏好非但未能节约财政资金，反而因平日支出抑制造成预算闲置，最终在年末触发更为剧烈的突击性支出（YESS）。

近期，该研究在发展经济学国际顶级期刊《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正式发表。

作者简介

张鹏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

副教授

研究领域

环境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劳动经济学、

健康经济学、应用微观计量经济学

本文合著者

陈醒

复旦大学

张平

复旦大学

诸葛安东

复旦大学

研究简介

研究背景

本研究围绕“年末突击花钱”（YESS）这一普遍财政现象展开——即组织在财政年末为消耗未使用资金而仓促支出，其主要诱因是“不用即作废”的预算规则。这种行为已引发财政浪费、资源错配等问题，甚至影响公共服务质量与经济发展。当前相关研究多聚焦制度层面因素（如预算规则、部门间财政竞争），却很少关注：在相同制度环境下，官员个体的经历差异是否会影响YESS的严重程度？中国为解答这一问题提供了独特场景。地方官员由上级任命，在财政决策中拥有较高自主权，便于分离个人偏好对财政行为的影响。同时，1959-1961年中国大饥荒作为重大历史创伤，已被证实会长期影响个体的风险偏好、心理状态与行为模式。经历过饥荒的官员可能因早年资源匮乏的恐惧形成“财政保守”倾向——既想控制支出、留存预算，又因“不用即作废”规则被迫在年末集中花钱，这种矛盾恰好为研究“个人经历如何影响财政行为”提供了理想切入点。

研究内容

研究首先证实了中国地方政府YESS的普遍性：2008-2018年，中国地方政府12月财政支出占全年比重平均达17.04%，远高于8.3%的月度正常占比；同时构建了两类指标（第四季度支出占全年比、年末当月支出占全年比），精准衡量YESS的强度。其次，明确了核心作用逻辑：官员童年经历饥荒后，会因早年资源匮乏的记忆形成“财政保守”倾向，日常更倾向控制支出、维持预算平衡，导致预算资金未被充分使用；但受“不用即作废”规则约束，这些未使用资金必须在年末花完，最终反而加剧了YESS。研究还发现了一个关键差异：对于在幼儿期经历饥荒的官员，其早期创伤对心理的塑造更为深刻，因而对YESS的影响也最显著；在财政自主性强（依赖上级转移支付少）的城市，以及由本地人际关系网络广泛的官员治理的城市，这种影响会更突出。此外，饥荒经历与轻度抑郁的关联，也暗示心理状态可能是饥荒影响财政行为的重要中间路径。

研究模型

为验证“官员饥荒经历与YESS”的因果关系，研究采用“队列双重差分法”，结合2008-2018年中国城市官员数据与财政支出数据展开分析。该方法的核心是利用两类差异识别因果：一是不同城市在大饥荒期间的“超额死亡率”不同（反映城市层面饥荒严重程度差异），二是同一城市内不同出生年份的官员，面临的饥荒暴露程度不同（如1959年前出生的官员可能经历饥荒，1962年后出生的则未经历）。具体而言，研究通过官员的“出生年份”（判断是否经历饥荒）与“籍贯”（匹配所属城市的饥荒严重程度），量化其童年期的饥荒暴露水平；再通过地方财政局的月度支出数据，用“第四季度支出占全年比”“年末当月支出占全年比”衡量YESS强度，最终对比“受饥荒影响官员”与“未受影响官员”在不同饥荒严重程度城市中的YESS差异。同时，研究还检验了两种可能的作用机制：一是“战略任命”（上级是否刻意将饥荒经历官员派往特定城市），二是“偏好改变”（饥荒是否通过心理机制影响支出习惯），最终排除了前者，为后者提供了证据支持。

研究结论

研究发现，官员童年的饥荒经历虽会催生“财政保守”倾向，却反而加剧年末突击花钱，降低财政效率并阻碍地方经济发展。具体来看，在饥荒“超额死亡率”每提高1%的城市，1959年前出生的市长所治理城市的YESS强度会上升2.69%，且幼儿期经历饥荒的官员影响最明显，说明早期创伤对财政偏好的塑造更持久。异质性分析进一步表明，这种效应在财政自主性强、官员本地网络广的城市中更突出。该研究的学术价值主要有两点：一是填补了YESS成因研究的空白，突破以往对“制度因素”的单一关注，首次明确官员个人经历（饥荒创伤）是影响YESS的关键个体因素，且将研究场景从发达国家拓展到发展中国家与威权体制；二是拓展了“个人创伤与治理”的研究范畴，不仅证实早期饥荒经历会影响财政决策，还进一步揭示其会通过“保守倾向→预算闲置→年末突击花钱”的路径降低财政效率，为理解个体经历与公共财政表现的关联提供了新视角。

研究意义

该研究不仅丰富了烙印理论和行为经济学，强调历史事件对公共部门行为的持久作用，还为政策制定提供了关键启示：需以绩效导向预算制度替代执行导向规则，并关注官员个人经历对治理效率的潜在影响，从而为优化财政管理、提升政府效能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路径。